2017年4月19日上午,我所研究员孙帅博士在中国人民大学举办学术讲座,题目为《“有晚上,有早晨”:奥古斯丁论创造与时日》。
在本次讲座中,孙帅博士主要围绕《创世记》第一章中的光暗、昼夜、晚上、早晨、日子等意象,讨论奥古斯丁在创造与时日问题上的观念转变,以此向同学们展现希波主教对《创世记》进行字义解释(literal meaning)的哲学努力,揭示基督教创世说的思想意涵,及其从一开始就遭遇到的根本困难。
讲座由我所讲师钟智锋博士主持,我校哲学、宗教学等专业本、硕、博同学聆听了讲座。
主讲人简介:孙帅,安徽太和人,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讲师,宗教学基地研究员。本科就读于复旦大学哲学系,后在北京大学哲学系攻读博士学位(硕博连读)。主要从事基督教思想和西方哲学研究,目前重点关注教父哲学、新教思想与天主教传统。主持国家社科基金、中国博士后科学基金等多个项目。著有《自然与团契:奥古斯丁婚姻家庭学说研究》,译有《<创世记>字解》(即出),发表论文二十余篇。
一、奥古斯丁与《创世记》
讲座伊始,孙老师首先向同学们介绍了关于世界起源的哲学争论,并指出基督教所代表的创世说主张世界有一个绝对的开端,天地万物存在一个从无到有的创造过程。对于基督教而言,问题的关键在于怎么理解圣经开篇记载的上帝创造世界这件事情,怎么讲出这件神事背后的哲学道理,而非仅仅将其当成神话故事或单纯的教义信仰来对待。
为了从哲学上讲清楚世界的创造,包括奥古斯在内的不少教父都同时结合西方创世观念的两个重要传统,在不同程度上用柏拉图主义哲学解释希伯来传统的《创世记》。不过,在寻找世界本身的原因时,奥古斯丁还利用了反创世论哲学家亚里士多德的思想,特别是著名的形式与质料学说。也正因此,相比前人,奥古斯丁的创造学说呈现出了更大的复杂性。
接着,孙老师联系奥古斯丁的生平告诉同学们,这位来自北非的教父对《创世记》终生都保持着极为浓厚的兴趣,而这与他早年倍感困扰的三大问题(恶的原因,上帝的存在,旧约里的习俗),与他在摩尼教中的漫长经历有密不可分的关系。所以,当他后来从大公教出发第一次系统表述创世学说时所针对的也正是摩尼教,最终写下两卷本的《<创世记>解:驳摩尼教》。除此之外,他还先后在不同背景下对《创世记》前三章进行过至少四次专门的解释,依次是《忏悔录》最后三卷、《未完成的<创世记>字解》、《<创世记>字解》十二卷,以及《上帝之城》第十一至十四卷。奥古斯丁之所以一再解释圣经开头的几章文字,并非单纯为了搞明白创世是怎么回事,更是为了从根本上理解创造论下的存在秩序、人性善恶与救赎历史。正是基于这样的考虑,《忏悔录》最后三卷才会从奥古斯丁本人的自传叙事推进到世界整体最初的创造,从自己对上帝的皈依和赞美推进到作为受造者的天地万物对造物主的集体皈依和赞美。
孙老师强调,虽然奥古斯丁能够走出摩尼教,一定程度上得益于从安布罗斯那里接触到的寓意解经,但针对《创世记》,他却始终希望可以贯彻字义解经的方法。只不过问题是,如果完全拘泥于朴素的字面意思,很多地方根本就解释不通,比如,在光体尚未被造的前三日,在没有太阳的情况下,怎么会出现由昼夜、早晨和晚上构成的日子呢?永远处在永恒中的上帝何以会用六日创造世界呢?他那里又怎么能区分出前六日的工作和第七日的歇息呢?为了解决经文字面上的矛盾,奥古斯丁最终发展出一种颇具哲学色彩的字义解释,他关于创造与时日的讲法就是这种解经方式最突出的表现。
二、时日与赋形
在奥古斯丁的解释中,困难首先来自《创世记》第一章前五节涉及到的时日问题:“起初上帝创造天地。地是混沌而不可见,渊面黑暗;上帝的灵运行在水面上。上帝说:‘要有光’,就有了光。上帝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开了。上帝称光为昼,称暗为夜。有晚上,有早晨,这是一日(dies unus)。”(译文据奥古斯丁所用圣经略有调整)
据孙老师分析,奥古斯丁关于创造与时日问题的观点经历过一次重大的转变,他起先基本坚持从形质论的存在道路出发理解时日秩序,此后则转而从理智造物的认识道路出发进行理解。孙老师随后的讲解旨在澄清这一道路转向的实质与原因。
所谓存在道路的解释,是指奥古斯丁从形质论出发理解创造与时日的进路。他最初认为,我们可以将《创世记》开头提到的光与暗——以及与其相应的昼与夜,早晨与晚上——分别解释成受造且被安排(ordinare)的形式(forma),与非受造而仅被安排的缺失(privatio)。形式之光的创造是创世存在论的根基所在,自然之为自然、存在之为存在就体现为形式的被造和被安排;暗作为形式的欠缺则属于虚无,且去形式化的欠缺本身是一种反创造的机制。
形式和欠缺其实是一体两面的关系,二者共同揭示了受造自然的双重根源:根源于上帝的形式,和根源于虚无的欠缺。孙老师注意到,受造物的欠缺性有时又被奥古斯丁理解为质料性,因为正是无中生有的质料将虚无的深渊牢牢地镶在受造物内部,在此意义上,受造的质料和非受造的欠缺实际上都是存在的虚无原则。质料根本上是一种欠缺的存在,一种趋向于非存在的存在,因为质料意味着彻底的无形性(informitas)。用奥古斯丁的话说,暗所代表的“欠缺本身,就是从形式趋向于质料和虚无”。
奥古斯丁后来又进一步修正和完善了上述存在道路的解释,不再将早晨和晚上视为形式与欠缺的对立,而是视为给质料赋形(formatio)的开始与结束。在奥古斯丁笔下,创世包含两个基本环节:首先是造精神质料和物质质料,即,“起初上帝创造天地”,然后是作为天地的质料向上帝的转向,即,上帝通过言说的方式为质料赋形。第二个环节是创造最根本的含义,这意味着受造物从无形走向有形,从存在走向完善,从起初走向圣言,从作为起源的基督走向作为形式的基督,同时也是从混沌的黑暗走向光和昼,从时日之外走向“有晚上,有早晨”的日子。如果说质料的产生无需时日,质料的赋形则必然要在时日之中展开,就是说,质料要在时日之中聆听上帝的召唤,从而转向作为形式的圣言。也正因此,时日中的赋形与创造才要通过的上帝言说来进行:“每当圣经说,‘上帝说,要有’,我们都应该将其理解为在圣言(这是与上帝共永恒的言)的自然中进行的非物质言说,他呼唤被造物的不完善回到他自己,如此它们就不再是无形式的,而是每个被造物都按照先后次序被赋形。在这样的回转和赋形中,每个被造物都以各自的方式模仿作为圣言的上帝。”
这样,光便成了赋形后的精神造物,而不再是奥古斯丁此前解释所理解的纯形式。与此同时,暗也不再是作为欠缺的虚无本身,而是成了与形式相对的质料,亦即光赋形后留下的无形性。光暗的分别就是有形式的东西与无形式的东西之间的分别,昼夜则是二者之间有序的交替。所以,第一日的“有晚上”说的是已经完成的光的赋形,“有早晨”说的是剩余质料再次赋形的开端。“在造光体之前的整个三日中,把晚上理解为已经完成之工的终结(consummati operis terminus),也并不荒谬;而早晨,则指将要到来的工(futurae operationis)。”换言之,“对万物来说,晚上就是它们被造成的完善的终结,早晨则是它们的开端。因为万物都局限在自身的始点和终点之间”。至此,可以说奥古斯丁为创造的时日找到了相当完善的解释。
三、双重的认识与创造
由《<创世记>字解》这本书可见,奥古斯丁直到第四卷开头都在尽力贯彻以上存在进路的解释,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随后又突然否定了前面的看法,认为我们“不能把昼理解为造物自身的形式,不能把晚上理解为造物自身的终结,也不能把早晨理解为另一造物的开始”。
孙老师发现,奥古斯丁之所以决定放弃形质论的存在进路,直接原因在于无法据此解释第七日的安息。因为,等到“有晚上,有早晨”这句话第六次出现时,如果还可以说晚上表示第六日造物的终结,却不可以说早晨表示第七日造物的开始,这是由于万物到第六日都造完了,第七日的早晨不是创造的开始,而是不再创造的开始,不是任何受造物存在和赋形的开始,而是万物永久安息的开始。所以,存在道路的解释实际上只适用于创世六日,而不能拿来理解安息之日。
为了突破从存在道路解释第七日时的局限,奥古斯丁转而将创世中先后出现的七日理解为第一日造成的理智造物,即“上帝说,要有光,就有了光”的精神之光,亦即天使。创世前六日乃至第七日,实则只是这同“一日”的反复在场,而不是先后造成的七个不同的日子。因此,恰如奥古斯丁所洞察到的,造光的时候圣经所言不是“有晚上,有早晨,这是头一日”,而是“有晚上,有早晨,这是一日(dies unus)”。如此,他便能走出存在道路在第七日问题上遭遇的两难(既不能说是受造之日,又不能说是非受造之日),因为现在它被视为最初那同一日的第七次再现,是受造的,又不是新造的。
孙老师认为,这是一条从存在到认识的道路转向:“一日之光”的七次再现不是指事物存在的造成或形成,而首先被理解为认识意义上的在场,就是说,最初形成的理智造物(一日)按照某种“认识秩序”(ordine scientiae)呈现给上帝造的万物。根据这种认识秩序的时日论,受造物的造成要经过双重的认识和创造。
关于双重的认识和创造,孙老师的概括如下。一开始,当上帝说“要有”即要造某个东西的时候,理智造物的一日之光便在上帝的圣言中认识即将受造的,于是那个东西就先在天使的认识中被造了出来。这个环节是第一重认识,也是第一重创造(认识的创造),认识即创造。圣经所说“事就这样成了”,就是指事物在天使的认识中造成了。经过第一重认识和创造之后,受造物的自然才能真正被造出来,或者说,受造物才被造在自身的自然中(自然的创造)——这则是圣经上说的“上帝就造出”什么什么,即,在那个东西自身中造出那个东西,这是第二重创造。受造物既已造出,天使便对之进行第二重认识,从之前圣言中的第一重认识转到在受造物自然中进行的再认识。在时日的认识秩序中,前者就是“有早晨”,后者就是“有晚上”,前者较为清晰,后者较为晦暗。
不过,天使的认识转到受造物自身中时并未停留在那里(否则就是夜),并没有喜爱这种晚上的认识,而是在认识到受造物不是造物主的一瞬间又重新转向上帝,因已完成的创造赞美上帝,并进而认识次日即将新造的东西,这种新的第一重认识又再次成了“有早晨”。“有晚上,有早晨”反复出现,六日创造就是在如此循环往复的认识秩序中完成的。在第六日晚上的认识之后,天使最后转而认识上帝的安息,对创造的六日认识,由此终结于认识上帝安息的那个无休止的早晨。那是创造的终结,也是时日的终结。
四结论
在讲座最后,孙老师给同学们扼要地分析了奥古斯丁时日解释学转向的原因。孙老师认为,奥古斯丁通过理智造物的认识把握时日秩序,不仅是为了更融贯地解释前六日和第七日,更是为了利用天使的中介推进创造、转向和赋形的过程,用理智造物的认识讲出存在形成的道理。认识秩序的时日论表明,如果没有理智造物的认识,它之下的其他造物就不会被造出来,因为只有经过理智造物的双重认识才能实现它们的双重创造。但这说的仅仅是光之外的非理性造物,和天使一样同为理性造物的人,实际上并不需要借助中介完成受造,因为人和天使一样在自我认识中受造,人的受造和完善都取决于自身的认识。
再者,孙老师着重强调,奥古斯丁其实并未完全摒弃形质论的存在道路,他只是在时日的解释上不再将早晨和晚上统一理解为赋形的开始和完成,而代之以天使的双重认识。鉴于双重认识背后是存在的双重创造,我们认为奥古斯丁最终选择用认识秩序来保障(而非取代)形质论的存在秩序,使缺乏理性和意志的造物通过理智造物的中介回应圣言的召唤,从晦暗的质料走向光明的形式。天使的双重认识就是对存在道路本身的认识:先在圣言中直接看到被造物的理与形,然后再在被造物的自然中间接看到它们。所以,天使的双重认识依然对应着赋形的开始和完成。
孙老师说,如果天使喜爱并停留在第二重认识上面,晚上的认识就会变成黑夜的认识,光就会被暗所遮蔽,而这无疑就等于形式的欠缺和质料的混乱。进言之,奥古斯丁的时日解释学同时揭示出创造和拯救的意义:对于人这种无中介的理性造物来说,正如他最初的创造和赋形在于通过认识接受圣言的光照,同样,若要从背离上帝的境地中超拔出来,恢复上帝的形像,他也得在心智的认识上渐渐更新,在圣言中认识自我的理与形,从而真正得以扭转罪的反创造,于心性深处一次次上演自我的皈依与赋形。因为,“人本来就是在这种认识中造的,后来因罪过而变得衰颓了,最终会从这种衰颓中渐渐更新,回到原来的认识”。
问答
1
提问:您提到,上帝创造世界的时候只有逻辑顺序,没有先后顺序,这就如同前段时间热播的电影《降临》。现代物理学已经证明,在我们所处的四维空间中,时间只有逻辑顺序,没有先后顺序。这是物理学的上升,还是神学的下降呢?还有,在上帝造物的环节中,天使将受造物的理念赋予各类事物,然后才产生个体,请问我们该怎么解释人的本质呢?
回答:首先,关于你的第一个问题,这可以说是物理学的上升,但并不意味着神学的下降。因为,尽管现代科学与神学差异巨大,西方科学背后仍然有其深刻的基督教背景。第二个问题,在奥古斯丁这里,人严格来讲是一种没有种类和本质的存在物。如果硬要讲“本质”的话,可以说人的本质就是上帝的形像,因为人是根据上帝的形像造的。奥古斯丁看到,其他生灵被造时圣经都说“各从其类”,唯独造人时没这样说,这表明人和别的动物不一样,他没有类本质的规定性。上帝最初只造了一个人,而不是一类人,所有人都蕴含在最初那一个人之中。人不是一种拥有类本质的存在,而是一种指向上帝的关系性存在。(追问:完全否定人的物质性吗?)当然没有,比如人也要繁衍后代,但人的规定性并不在此。
2
提问:上帝造人类时为什么说“照着我们的形像”,而不是“我的形像”?
回答:这个问题很好。因为基督教的上帝是三位一体,即,圣父、圣子、圣灵。“照着我们的形像”,就是指按照三位一体的形像造人。
(整理人:王德杰、郭伟杰、刘兆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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